傍晚的两个小时

发生了什么，事关什么

2026 年 10 月 6 日星期二 19:43，在西班牙，Red Eléctrica（西班牙电网公司）命令第一批大型工业企业停产。十九分钟后，它又向第二批企业下达了同样的命令。据 El Periódico de la Energía 报道，总共有 1,775 MW 的工业负荷离开电网约两个小时。

这是 2026 年需求侧主动响应服务（SRAD，西班牙语 Servicio de Respuesta Activa de la Demanda 的缩写）的第十次和第十一次启用指令，全年共八个事件，也是 7 月中旬以来的第八次和第九次。与此同时，抽水蓄能电站满负荷发电；据同一报道，对葡萄牙的出口从约 4,000 MW 降到了 400 MW。

本文的观点很简单。出问题的不是能量，而是每天两个小时的可靠容量。SRAD 按设计发挥了作用。问题在于，一个本应很少使用的机制变成了常规，这说明充裕度裕量已经变窄。

用简单的话说。想象一栋装有太阳能板的房子，一家人晚上七点全都回到家：烤箱、洗碗机、洗澡、电视。太阳刚刚落山。白天电有富余；这个时候却不够了。Red Eléctrica 做了一个有远见的家长会做的事：请一位开作坊的邻居关掉机器两个小时，并为此付钱。这个办法管用。但如果一年要这样做十一次，问题就不再是那个晚上了，而是这栋房子本身。

SRAD 是什么

SRAD 是一项平衡服务：大用户获得报酬，随时准备在系统运营商提出要求时削减用电。它从 2022 年开始运行，接替了旧的可中断负荷服务，但设计更接近市场：容量通过拍卖分配，启用则按三次调节的价格付费。

表 1 显示了新闻没有提到的两个信号。第一，运营商自己要求 2,339 MW，却只得到 1,725 MW：在年初之前，对可中断负荷的需求就已经超过了供给。第二，签约容量一年内增长了 50%。运营商预见到了紧张局面，而紧张局面果然来了。下半年，分配容量增至 1,775 MW，价格为每 MW 每小时 42.62 欧元，并在 10 月 6 日全部启用。

欧洲的框架是欧盟第 2019/943 号条例：它要求各成员国消除需求侧参与平衡市场的障碍，并把资源充裕度定义为一项必须按明确的可靠性标准来评估的责任。

用简单的话说。SRAD 就像市立游泳池的一份保险：工厂每月领取一小笔费用，条件是在水池水位下降时随时准备关上水龙头；每次真的关上，还能再多领一点。工厂损失几个小时的生产；城里其他人照样有水用。这对大家都是好事——只要很少动用。

问题的物理本质：日落爬坡

对运营商来说，重要的不是总需求，而是净负荷：需求减去无法调度的风电和光伏出力。用公式表示：净负荷 = 需求 − 光伏 − 风电。

正是这部分净负荷，必须一分钟一分钟地由可调度电站、储能、互联线路或需求削减来满足。光伏多了以后，净负荷在中午下沉，在傍晚急剧上升——那时太阳落山，居民用电达到高峰。这就是所谓的“鸭子曲线”，由加州电网运营商于 2013 年提出，美国国家可再生能源实验室（NREL）于 2015 年作了分析。

关键要求有两个：净负荷峰值的高度，以及爬坡的速度（MW/分钟）。10 月 6 日，两者同时恶化。马德里日落约在 19:50，风电低于 3 GW，部分联合循环机组不可用。19:43 的启用恰好发生在鸭子的脖子上。

图 1 说明了问题为什么出现在那个时刻而不是中午。灰线是总需求，一天中变化不大。蓝线是扣除太阳和风之后留给可调度电站的部分。在阳光充足的下午，这一需要下沉；日落时，它在四小时内上升约 18 GW。红色带标出了 SRAD 被启用的时间窗：正是上升最快、居民用电达到最高的时刻。该曲线是示意性的，并未再现 10 月 6 日的逐时数据。

请注意它与 2025 年 4 月 28 日大停电的区别。那次是稳定性问题：电压控制，以秒计。10 月 6 日这次是充裕度问题：有没有足够的容量，以小时计。它们是同一个系统的两条不同边界，需要不同的工具。

用简单的话说。想想超市排队。上午收银台多、顾客少。晚上七点所有人同时下班，而一半收银台关了，因为早班员工已经走了（太阳）。如果经理没有晚班员工（电站和电池），他只能请一些顾客晚点再来（SRAD）。问题不在于超市收银台少，而在于那个时段收银台少。

文献怎么说

10 月 6 日的情况并不是理论上的意外。它的每一个要素，十多年来都已在文献和官方报告中描述过。

表 2 显示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。经济学文献预言，只付电量费的市场将不再为尖峰容量付钱。技术文献预言，光伏会把尖峰推到傍晚。运营商自己在 2025 年就算出可靠性标准将被突破。而政策回应——容量市场——于 2026 年 5 月获批，但首批拍卖还没有建成任何电站或电池。SRAD 正在填补诊断与工程之间的空档。

1.5 小时/年这个数值需要解释。LOLE（失负荷期望）是一年中预计供给不足以满足需求的小时数。4.08 小时意味着风险几乎是西班牙政府自己规定的可接受水平的三倍。

用简单的话说。医生多年来就知道，高血压加高胆固醇的病人心肌梗死风险更高。2025 年的检查已经显示了这一点，治疗方案也在 2026 年 5 月开出。但药物要几年后才能见效。在此期间，病人不断受到小惊吓——而 SRAD 就是他放在口袋里的急救药。它管用，但每周都要吃，说明根本的病还在。

数字与防线

e·sios 的官方数据证实了新闻报道的数量级，但在一点上作了纠正：第二个区块的支付价格不是报道所说的 99 欧元/MWh，而是约 201 欧元/MWh。而且启用费用只是账单中的一小部分。

表 3 显示，每次启用的费用相对较低：一个晚上削减 1.8 GW，约 60 万欧元。大头在别处，在可用性报酬：工业企业每准备停产一个小时就要付一次钱，不论最后停没停。2026 年下半年，按每 MW 每小时 42.62 欧元、1,775 MW、约 2,170 个可用小时计算，估计约为 1.64 亿欧元：是全年所有启用费用的四十多倍。上半年，按 65 欧元/MW/小时、1,725 MW 计算，并假设时间窗相同，估计约为 2.37 亿欧元。方法见方法说明。

把这个数值与尖峰电站或电池的成本相比，需要专门研究，本文没有做。数字所表明的是：充裕度已经在付费，而且并不便宜。一份本应很少动用的保险，变得既昂贵又频繁。

令人担忧的是那个小时里动用资源的顺序：

图 2 把 Red Eléctrica 动用的资源画成楼梯的台阶，按投入的先后排列：联合循环达到极限，抽水蓄能满发，出口被削减，最后是工业负荷。第五级台阶用虚线表示，是不存在的那一级：如果那个时刻再有一座电站跳闸，就没有别的防线可用了。要传达的是：安全是靠耗尽裕量维持的，而不是靠充足的裕量。

“供电没有风险”的说法在那一刻是真的。但这是同时动用四道防线换来的。如果那个时刻有一台 400 MW 的机组跳闸，就没有第五道防线了。

用简单的话说。想象你开车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，准时到了。但为此你用了备胎、动用了备用金、搭了邻居的车，还打电话说会晚到五分钟。你确实到了。正确的问题不是“你到了吗？”，而是“如果再有一件事出错，会怎样？”。

不是一个晚上，而是八个

10 月 6 日晚并非孤立事件。e·sios 数据记录了 2026 年 SRAD 的十一次启用指令，分布在八个事件中：16,479 MWh 的工业负荷被削减，启用费用约 390 万欧元。完整记录见附录中的表 6。十一次指令中有十次落在 18:00 到午夜之间。

图 3 把每个事件放在一行，把每条启用指令放在其生效的时刻；蓝色标记是当天马德里的日落时间。信息一目了然：除了 1 月 28 日——那天早上暴风雨中风电突然下降——所有指令都集中在日落前后及之后的几个小时。系统不是随机出故障的。它总是在同一个时间窗出故障，也就是图 1 所描述的傍晚爬坡。390 万欧元只是启用费用；可用性报酬另付，而且大得多，正如上一节所示。

用简单的话说。想象一家餐馆，今年有八次不得不请顾客在门口等候。从来不是午饭时，也不是下午三四点：总是在晚饭时。这不是运气不好，而是那个时段桌子不够。解决办法不是多付钱请顾客等，而是为晚饭多准备几张桌子。

这对葡萄牙意味着什么

对葡萄牙来说，新闻中最重要的数据是几乎被掩盖的一行：据西班牙媒体报道，对葡萄牙的出口在几分钟内从约 4,000 MW 降到了 400 MW。

葡萄牙主要在没有太阳的时段从西班牙进口电力，而这恰恰是西班牙系统也最紧张的时候。这是一种结构性的相关，而不是巧合。伊比利亚半岛共享同一个太阳、同一股大西洋风和同一个晚饭时间。当西班牙在 20:00 缺电时，葡萄牙很可能也缺电。

这种关系是对称的。2026 年 1 月 28 日风暴“克丝汀”（Kristin）期间，是葡萄牙在一小时内把对西班牙的出口削减了 1,500 MW，促成了当年最早的几次 SRAD 启用之一。正如欧盟第 2017/1485 号条例所规定的，每个运营商都首先保护自己的系统。

表 4 总结了这一教训。靠进口获得的充裕度是有条件的，而不是可靠的。葡萄牙应该依靠西班牙来优化，但不能依靠它来保证尖峰。这不是反对互联的理由，而是反对把互联当作盾牌的理由。

用简单的话说。两户邻居在一栋楼里合用一台发电机。大多数日子里都没问题：一家不用时，另一家用。但当整个街区停电时，两家同时都需要发电机，而发电机放在自家车库的那一家会先给自己家供电。指望邻居的发电机，用来省钱很好。但到了难熬的夜晚，每家都需要自己的手电筒。

应该做什么

SRAD 不是问题所在。它是唯一已经准备好的工具。问题在于它周围还缺什么。

表 5 按见效所需时间对措施进行了排序。前两项可以马上实施，花费不多。其后各项需要投资，而 SRAD 能否重新变得罕见，就取决于此。

对葡萄牙来说，后果是直接的。如果没有一项把进口视为有条件的充裕度评估，没有在本国掌控之下的可靠容量和储能，这个国家就只能依赖邻国系统的裕量——而在同样的时段，邻国正在耗尽它最后的储备。

结论

西班牙工业的十一次停产指令不是一桩付费丑闻，而是一支温度计。它逐小时地测量着两种系统之间的距离：一个在中午的廉价能量上增长了，一个在傍晚的可靠容量上没有增长。

与稳定性的成本不同，充裕度的成本已经有了价格，并且已经付给提供服务的一方。还没付的，是让这项服务重新变得罕见的工程。与此同时，葡萄牙应当从 10 月 6 日的那两个小时中吸取教训：互联线路连接系统，但不能借出邻居自己都没有的容量。

用简单的话说。当汽车仪表盘上的警示灯每周都亮时，靠多付拖车费解决不了问题。要把车送进修理厂。SRAD 就是拖车：有它很好，但月费已经不便宜了。只有修理厂——电池、抽水蓄能、可靠容量——才能让那盏灯熄灭。

Gaspar do Amaral

附录 — 2026 年启用记录

表 6 汇集了截至 2026 年 10 月 6 日 e·sios 记录的十一次 SRAD 启用指令。1 月事件的隐含平均价格约为 424 欧元/MWh，反映了暴风雨早晨的紧急程度；傍晚各事件在 145 至 212 欧元/MWh 之间。

附注释的参考文献

• El Periódico de la Energía (07/10/2026), Ramón Roca — 关于第十次 SRAD 启用指令的报道；指令时刻（19:43 和 20:02）以及削减对葡萄牙出口的信息来源。
• srad.energy — SRAD: ativações, custo e fornecedores — e·sios 指标（1929、1931、1932）的非官方汇编；表 3 的来源。
• Forbes España — REE contará com 1 725 MW de consumo no primeiro semestre — 2026 年 SRAD 拍卖结果。
• Xataka — Apagar fábricas para evitar apagões já custa quase 1 000 milhões aos espanhóis — 2022 年以来累计固定报酬 9.54 亿欧元，2026 年估计约 4.34 亿欧元。
• El Independiente (29/01/2026) — Red Eléctrica e o «botão de paragem» da indústria — 每天约 140 万欧元；2025 年略高于 3.1 亿欧元；2026 年上半年 2.55 亿欧元。
• Ingeniería Prodesa — SRAD 2026: flexibilidade industrial — 估计约 2.56 亿欧元（上半年）和 1.79 亿欧元（下半年，2,358 小时）。
• Red Eléctrica — Comunicado do leilão do SRAD para o 2.º semestre de 2026 (28/05/2026) — 1,775 MW，42.62 欧元/MW/小时；可用时间窗。
• Red Eléctrica — Comunicado do leilão do SRAD para o 1.º semestre de 2026 (28/11/2025) — 1,725 MW，65 欧元/MW/小时。
• Energías Renovables — SRAD, el sistema de respuesta activa de la demanda — 服务规则以及 CNMC 批准的修改。
• Maldita.es — Espanha esteve à beira de um segundo apagão a 28 de janeiro de 2026 — 风暴克丝汀、风电骤降和葡萄牙出口削减。
• Red Eléctrica — Análisis de cobertura 2025 — 预计 2028 年和 2030 年的 LOLE 高于 1.5 小时/年的标准。
• pv magazine — A Comissão aprova o mercado de capacidade para Espanha (30/05/2026) — 2026–2036 年最多 90 亿欧元。
• ENTSO-E — ERAA 2025, relatórios e resultados — 欧洲资源充裕度评估。
• Postal do Algarve — Portugal volta a importar mais eletricidade de Espanha, mas só fora do horário solar — 2025 年大停电后的进口限额。
• Regulamento (UE) 2019/943 (EUR-Lex) — 资源充裕度、可靠性标准和需求侧参与。
• Denholm, P. et al. (2015), Overgeneration from Solar Energy in California: A Field Guide to the Duck Chart, NREL/TP-6A20-65023 — 关于鸭子曲线的经典分析。
• Joskow, P. (2008), Capacity payments in imperfect electricity markets: Need and design, Utilities Policy 16 — “缺失的收入”问题。
• Cramton, P., Ockenfels, A. e Stoft, S. (2013), Capacity Market Fundamentals, Economics of Energy & Environmental Policy 2(2) — 容量市场的基本原理。
• Albadi, M. e El-Saadany, E. (2008), A summary of demand response in electricity markets, Electric Power Systems Research 78 — 需求响应的类型与价值。
• Hirth, L. (2013), The market value of variable renewables, Energy Economics 38 — 光伏发电价值的自我蚕食。

插图和表格：© Aprecisa.com，借助人工智能。

方法说明

本文中凡不是公开数据、而是作者的计算或构建的内容，均在下面注明。

1. 启用数据（表 3 和表 6、图 3）。每条指令的功率、时段、电量和费用来自 e·sios 指标 1929（启用功率）、1931（电量）和 1932（收款权），由非官方网站 srad.energy 汇编。指令时刻（19:43 和 20:02）以及削减对葡萄牙出口的信息来自 El Periódico de la Energía 的报道，尚未在 e·sios 中得到证实。

2. 派生量。等效时长 = 启用电量 ÷ 功率。隐含平均价格 = 启用费用 ÷ 启用电量。合计为简单求和。这些数值都不是运营商公布的。

3. 可用性报酬的估算。费用 ≈ 分配容量 × 可用性价格 × 可用小时数。2026 年下半年：1,775 MW × 42.62 欧元/MW/小时 × 2,174 h ≈ 1.64 亿欧元。小时数依据 Red Eléctrica 公布的时间窗（工作日 8:00 至午夜，16 小时；周末和全国性节假日 22:00 至 23:59，2 小时）：7 月 1 日至 12 月 31 日之间有 129 个工作日和 55 个其他日子。上半年：1,725 MW × 65 欧元/MW/小时 × 2,112 h ≈ 2.37 亿欧元，假设时间窗相同（该次拍卖的公告未作说明）。估算假定全部容量在时间窗内每个小时都获得报酬；如有不可用或罚款，实际数值可能更低。这是数量级，而不是会计数字。西班牙媒体发表的独立估算给出了同一量级的数值：上半年约 2.56 亿欧元，下半年 1.79 亿欧元，2026 年全年约 4.34 亿欧元，2022 年以来累计固定报酬 9.54 亿欧元。与作者估算的差异主要来自所假设的可用小时数（例如下半年 2,358 小时，而作者为 2,174 小时）。

4. 日落（图 3 和正文）。用 NOAA 简化太阳算法为马德里（北纬 40.42°，西经 3.70°）计算，并换算为西班牙官方时间（冬季 CET，夏季 CEST）。精度为一到两分钟。10 月 6 日的数值为 19:49，即正文中所说的“约 19:50”。

5. 图 1。这是作者构建的示意曲线，使用合成的需求、光伏出力和风电出力（风电恒定约 3 GW）。它用来说明鸭子曲线的形状，并未再现 10 月 6 日的逐时数据。图中给出的数值，例如四小时内约 18 GW 的上升，均属于示意曲线。

6. 图 2。这是根据新闻报道和 e·sios 数据绘制的所动用资源顺序的定性示意图。台阶的顺序属于解读。

7. 启用次数的统计。“指令”指对一个区块的每一次启用指示；“事件”指有一条或多条指令的每一天。截至 2026 年 10 月 6 日，共有十一条指令、八个事件。

关于本译文。本页译自作者于 2026 年 10 月 9 日在领英（LinkedIn）发表的文章；葡萄牙语全文见本网站。九幅原始图片（表 1 至表 6 和图 1 至图 3）照原样保留葡萄牙语文字，并附中文说明。资料来源的标题保留原文；链接与原文相同。

Gaspar do Amaral · 葡萄牙语原文发表于本站，日期为2026年10月9日；译本发布于2026年10月27日 · 图表 © Aprecisa.com · 借助人工智能